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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竟成野生动物坟墓

来源:鹦鹉繁殖发布时间:2015-10-27编辑:养鹦鹉网

公路:竟成野生动物坟墓

时间:2010-10-14 09:40:11  来源:  作者:鹦鹉世界

成都观鸟会理事长沈尤,开始往朋友们的手机里灌“即兴诗”的时候,称自己为打油诗人;诗歌短信发送得久了,干脆称自己为酱油诗人。诗歌不算太好,但由于持续在写,写的都是现实感受,也经常有佳句涌现。和写诗一样,环境保护也是一个坚韧的拔河,有时候会遭受败绩,更多的时候只能发声感叹,但只要持续用力,时时积累,终究有佳作呈现的那一刻。

  由观鸟而识鸟,由识鸟而爱鸟,由爱鸟而惜鸟,由惜鸟而护鸟,为鸟请命,又由为鸟请命扩展到为自然请命——这就是民间鸟类专家沈尤的环保轨迹。一切似乎都那么简单。保护自然是件快乐的事,认识自然的奥妙让人头脑充实、心灵盈涨。民间环境保护可以从自娱自乐开始,你真的玩得专业了,想做保护也就容易了。

  公路:竟成野生动物坟墓

  ■若嘎天上路,车驰牛羊驻;风马旗招展,可为鸟兽度

  2010年10月12日凌晨6点多,沈尤和朋友们从位于若尔盖湿地的红原县出发,继续调查这片高原湿地的鸟类情况。若尔盖的头衔非常多,是“中国最美湿地”,是长江尤其是黄河的重要补给水源,是北方沙尘暴的“启动源”,是珍稀的黑颈鹤的重要繁殖场……

  车速不算快,每小时50公里,然而出县城不远,他们听到车子仿佛撞到了一只动物。停车一看,果然是只活物,它躺在地上挣扎,很快就抽搐着死去了。死得很不情愿,一切都没准备好,就匆匆离开了薄雾迷茫的世界。

  这是一只猪獾,在草原上不太常见。若尔盖有狼、赤狐、猞猁、荒漠猫、高原兔、倭蛙、高原鼢鼠、黑颈鹤、褐背拟地鸦、游隼、云雀……诸多野生动物让草原充满了生机。然而它们都畏惧地望着一条条公路横在命运之前。是活是死,谁也说不清楚。

  像若尔盖这样的高寒草原,修路比较困难,过去,公路网系比较松散,路面也坎坷,车开不快,有时候遇上冻土翻浆,几十公里的路甚至要走几小时。缓慢的车速让所有横穿公路或者到路上玩耍的小家伙们获得了足够的逃命时间。然而几年前,当修路的技术和愿望占据了湿地发展的主流,一条条又宽又平的柏油马路像机场跑道一样粘在草原的身体上,“土著居民”们纷纷发现,公路,随时会让它们死无葬身之地。

  十年前,沈尤与一些朋友成立了成都观鸟会,当时,他们最大的乐趣是观察各类空中生灵。若论鸟类的丰富性,四川仅次于云南。全国的鸟类有1140种左右,四川有700多种。能够与这么多的自然精灵来往,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然而,不幸也随之而至。

  一个自然保护工作者最容易感知的就是自然的痛苦。当你开始观鸟认草,察云辨风,自然界开始变得生动有机起来,它不再是一个抽象概念或文学想像,而是由一个个具体而细微的物种组成。当你开始观察麻雀,它就不再是书本里的一个词,鸟类分类学的一个术语,也不是《中国鸟类野外手册》里准确的写真图——麻雀是在你楼前的空调洞里做窝、繁衍,在路边教子女飞翔的那一对勤劳而勇敢的夫妇。如果你能够如此这般地和鸟类通感,那么这种通感也能够作用于兽类和草木,阳光与河流,石头和沙土……

  2010年8月26日,沈尤往我的手机里发来了一首“五绝”,这一次与以往不同,诗里充满了愤怒:“若嘎天上路,车驰牛羊驻;风马旗招展,可为鸟兽度?庚寅七月十七酱油诗人沈尤行走郎川路至阿西茸见荒漠猫遇车祸而亡,怜悯之情油然,谴责之意愤然。”

  多年以来,沈尤一直想亲眼见到、亲手拍到荒漠猫,但命运一直不给他机会。每月赴若尔盖的日子到来前,他都要默默念祷,希望这次能够如愿。没想到真的如愿时,却发现路面上躺着一只死去的荒漠猫。没等他看上几眼,一辆摩托车路过,车主俯身捡起死猫,飘摇而去。沈尤只能追在后面,用长焦连拍了几张它被人拎着悬于空中的遗容。

  其实在见到荒漠猫之前,他已经见证了好多桩公路伤害事件。一只藏獒被撞后肝肠流了一地,又见到几只云雀、一只戴胜、一只白鹡鸰,它们都在毫无提防的情况下被路过的车撞残、撞死,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碾轧上去,像同谋似的直到把它们的尸体轧平,轧无。

  沈尤写完诗后,觉得无法再忍受下去,他得对公路、对司机说些什么,他得对中国与公路交通有关的法律说些什么。但在此之前,他得做更多的调研,这样,说出来的话才让人信服。

  ■日出峰峦直,云散苍穹平。水响鹡鸰落,犬吠游客行

  2010年9月25日,沈尤赴若尔盖湿地时,给自己和团队追加了一条新任务,开始关注公路对野生动物的伤害情况。从成都到若尔盖600多公里,一到高原,进入相对平缓的草原路面,两边的动物似乎总是不记得公路的危险,前赴后继地死在滚滚车轮之下。

  在国道213线,他们先是看到了一只小云雀死在路上,相隔几百米,又看到一只;接着,一只血肉模糊的藏獒瘫倒在路上。小组的记录这样说:“早晨七点半出发,共行进50公里,频繁发现野生动物事故现场,马不停蹄记录,共7起,但还是少于我们遇到的道班所描述的数量。”“我们访问了路边的道班工人秦川生,他已经做了20年的道路养护工,说路修好以后动物车祸‘要高得多’,他每天要在15公里范围里清理5、6只鼠兔,每个月1、2次牛羊马。沈尤一直想亲眼见到活体但却只看到尸体的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荒漠猫,道班工人称之为草猫,每月也要撞死1、2只,多是晚上;有时候还有野狐狸会被撞死。”

   2006年起,沈尤的朋友、中科院成都生物所副研究员戴强,就对若尔盖湿地公路对野生动物的伤害进行过研究,在他2008年提交的报告中提到,野生动物公路致死是全世界面临的生态问题,中国这方面的统计数据很少,而国际上的一些数据表明,最近40年来,交通致死的野生动物已经超过了捕猎导致的死亡量:荷兰上世纪80~90年代每年有2万只鸟死亡;由于与野生动物相撞,现在美国每年造成200个摩托车驾驶员死亡。

  将近两年,戴强所在小组调查了522条样线,以当地的两栖动物高原林蛙、倭蛙和岷山蟾蜍为例,观察野生动物公路致死的情况。它们都是青藏高原特有物种,种群数量大,对当地生态系统有重要意义,但近年来种群有下降趋势,原因之一就是公路成了它们的坟墓。调查发现,在雨后或者生态环境很好的地方,这三类动物在公路上被汽车碾轧致死的数量最多,一条样线常常能发现上千只动物尸体;如果公路边的防护带有缺口,那么死亡数量是无缺口公路的将近20倍。同时,公路对喜马拉雅旱獭、艾鼬、高原鼠兔、红嘴山鸦等动物均造成致命伤害。

  公路成为生命杀手,沈尤无法坐视不理。他很快起草了一份建议书递交成都市政协,名为《建议切实有效减少国道213线若尔盖段对野生动物的交通伤害》。他和志愿者们提出八条建议,第一条即是“继续对本地区全路段进行公路交通对野生动物伤害进行专项调查,统计出事故频发的路段和频发时段”。沈尤说,掌握频发路段和时段,是一切救助工作的前提。此外他还建议,“在事故频发路段设置强制减速带和围栏通道等,并全路段限速60公里/小时以下”。

  《湿地公约》秘书处亚太区域高级顾问雷光春博士认为,60公里/小时对两栖类动物还是威胁太大。沈尤则认为,工作要一步一步来做。如果这个限速建议能够被采纳,下一步,就要发动环保志愿者,在特殊的迁徙季节前往事故多发路段,进行人为救助。

  2002年,成都市的另一家民间环保组织“绿色江河”就是这样做的。当时正在修青藏铁路,志愿者发现,其实铁路对可可西里的藏羚羊危险不大,可怕的是与铁路几乎并行的公路。2002年8月8日到8月18日,在杨欣负责的“绿色江河”的推进下,为了方便藏羚羊通过,青藏铁路大多数施工车辆都按要求的时间段停止运行了,但青藏公路的车辆还在继续。之后每天的凌晨四点,志愿者队伍便顶着寒风出发,在日出前赶到离保护站三四十公里的楚玛尔河畔,在藏羚羊迁徙通道两端拦一个小时的车。几乎所有的司机都接纳了他们的请求和宣传品。

  其实近些年来,媒体和公众已经意识到高速公路对野生动物的影响。一些科学家在新疆研究了公路对野马、白尾地鸦的伤害,在云南研究了公路对亚洲象的伤害,在吉林长白山研究了旅游公路对鼠类和林蛙的伤害。2007年11月,《北京科技报》刊登了《公路成中国野生动物最大杀手》,公布了世界自然基金会当年的调研数据:仅仅在当年5月份,在若尔盖湿地,一场雨后,因公路交通而碾轧致死的野生动物就达到5800只,而在8月底至9月初,也高达4450只。

  2007年的报道传播开来后,有关部门立即在若尔盖湿地的公路两侧设立了“野生动物通道”警示牌,并建设围栏通道系统,但伤害并未有效减轻。其中的原因,可能是警示牌不够鲜明,针对司机的劝阻工作不够有力,也可能是相关调研还不够深入。“总之,在这个课题上,环保志愿者们还有很多工作可以做。”沈尤说。

  10月12日凌晨撞死猪獾的事件,让沈尤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如果50公里的车速依然会撞死像猪獾这样的动物,那之前他提出的限速60公里是否有效,就值得做更精细的研究。或者该反过来,从有车族的身上发现可能性。中国正在成为世界第一的汽车大国,让有车族文明起来,遇上野生动物时自主减速,或许比法律约束更为理想。这就需要环保组织来做提前的酝酿和发动,他所在的成都观鸟会,愿意担当这样的责任。

  观鸟:飞机与飞鸟双赢

  ■鸥浮鱼跃雁沉塘,鹤鸣子和日生光。花随暖泥潜入水,半湖明镜半湖黄

  这是沈尤一次在若尔盖调查时,顺手写的风光诗。若尔盖湿地有很大一部分,在四川阿坝州境内。阿坝州准备在离首府马尔康半径80公里的范围内,找到一个修机场的合适位置,最后发现,可能只有“龙日坝”合适。沈尤听到消息后觉得很担心,相比担心鸟类生态受影响,他更担心的是飞机的起落会不会遭受鸟撞的影响。

  他凭近十年的鸟类调查发现,龙日坝是鸟类迁徙的重要通道。而且龙日坝往南,群山夹峙,原来在相对宽阔的天空中飞行的鸟类,在这里不得不收紧编队,停滞一下,重新编排,以便队伍能够沿着峡谷飞行。这样,龙日坝的上空,鸟类的活动非常频繁和无序,这与航空的逻辑化要求往往会起冲突。

  在全世界,飞机的鸟撞都是一个难解的扣。二者相撞时,是二重速度的相加。一只以每小时50公里飞行的鸟,撞上一架以每小时800公里飞行的飞机,它很可能像子弹那样穿透机壁,这时它的速度是每小时850公里。而更多的鸟会被飞机的螺旋桨气流所裹胁,冲入发动机内,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

  沈尤的焦虑很快通过一份政协提案提交到了相关部门,引起了极大的重视。一些科学家开始在龙日坝进行定点观测,以筛选出最优方案。沈尤说,从鸟撞的风险来看,最理想的当然是不建机场。但如果非要建,有一个办法就是“错峰”,也就是让飞机最繁忙的时间,与鸟类迁徙最频繁的时间错开。这错开至少分两个部分,一是每天的错开,鸟类一般在凌晨和傍晚比较活跃,“起飞和降落”的频次较高,这时候如果飞机停航,那么风险就会低不少。另外,候鸟的迁徙季节是在秋天和春天,这时候,龙日坝一带冰雪未化,气候条件也不太允许通航,给鸟类腾出空间,也是个双赢的办法。

  沈尤发现,有很多机场,为了避免鸟类干扰飞行,就购买了“驱鸟器”,用鸟类害怕的一些声音刺激它们,让它们逃离机场周边。但这样的办法能解决的区域比较狭小,也不太符合生态保护的规则。最理想的办法,是充分地研究鸟类的习性,充分尊重鸟类的本能,在合适的时候,给鸟类让出些空间,而不是为了满足人类的要求,简单粗暴地做决策。因为自然界有许多人类尚未理解的现象,如果在没研究透的时候就做决定,也是给人类的“活动安全”增加了不必要的风险。

  ■红苕垅下蛄蝼青,冬瓜架头履虫行。柿黄中秋千树鸟,柚香半夜满天星

  2010年7月底,我随沈尤去若尔盖。这次例行的月度调查,主要是想看一下黑颈鹤的繁殖成功率。

  一起去调查的专家,是成都观鸟会的秘书长杜科。他在昆明西南林学院上学时,曾跟随该校著名鸟类专家韩联宪观鸟,从此喜爱上了这门“美好职业”。他回四川工作后,先是到了平武的王朗自然保护区,几年前辞职出来,和沈尤合伙成立成都观鸟会。两人一路潜行,最终都成了民间观鸟高手。

  无论是在花湖还是在尕海,还是在其他广阔的草原,我们能够观察到的黑颈鹤并不多,很多时候草原都是空旷的,鹤不知躲到了何处。不过自然界总是给我们信心,经常是在不期然之间,我们的双筒望远镜会扫过一个可疑的身影,然后用单筒对焦时,会发现正是一家子在觅食,小鹤紧紧地跟随在父母身边,父母慈爱地把找到的食物,塞到小鹤的嘴中。除了黑颈鹤,我还顺便见到了黄嘴朱顶雀、乌嘴柳莺、拟游隼等我此前没有见过的鸟。

  1996年9月,北京的环保组织 “自然之友”开始尝试“公众观鸟”,初步尝试打通“认识鸟以保护鸟”的环保路径。十多年来,全国各地涌现出来的数十个观鸟会,以及它们频繁组织的观鸟活动、国际观鸟节,已经成了中国公众认识、欣赏、记录、保护鸟类的最佳路径。沈尤相信,环境保护的唯一出路是公众参与,而观鸟似乎是所有的路径中最容易让人接受的。一是因为鸟类太漂亮了,任何人只要举起望远镜一次,就永远放不下;二是因为鸟类物种总数不太多,又可以就近观察,因此容易入门,容易上瘾,容易炼成专家。

  沈尤原来的目标,是在10年内发展出10万名观鸟者,他相信这个目标在四川已经实现,不少大学、中学、小学都有了观鸟爱好者,广大的市民更是积极踊跃,成都之外的不少城市也顺势成立了观鸟会。“有了足够庞大的爱鸟群体,保护鸟类就有了最强大的公众基础。下一步的目标,成都观鸟会要带动100万名观鸟者。观鸟将成为一个巨大的产业,这个产业的利益,将让更多的人明白,保护鸟类,让鸟类在天然、自由的世界里生存,将是多么重要的 ‘生态竞争力’。我们不能只将鸟类看成一盘菜,也不能只将鸟类看成笼中逗弄的奴隶。我们要学会在自然界中研究它们,尊重它们,保护它们,在互相欣赏中度过完美的一生。”

  我们忍不住谈到了中国鹤类的保护现状。我提到国际鹤类基金会有一位专家说过,中国的9种鹤中,只有黑颈鹤的数量可能还 “稳中有升”,其他的鹤,包括白鹤、灰鹤、蓑羽鹤、沙丘鹤、白头鹤、白枕鹤、赤颈鹤,包括赫赫有名的丹顶鹤,数量都可能在下降。森林的破坏对大型兽类会产生致命威胁,而湿地的破坏,对大型鸟类威胁也极大。

  沈尤对黑颈鹤数量在上升的说法有些不以为然,他觉得即使在对鹤类最友好的青藏高原,黑颈鹤的数量也可能在下降。根据他的观察,若尔盖繁殖区的黑颈鹤大概有600多只,繁殖成功率并不高,一对夫妇一年最多只能繁殖两三只小鹤,多半只能繁殖一只,有很多繁殖失败。失败的原因很多,被正常的天敌吃掉如果说是“预算内投资”的话,那么由于栖息地受损导致觅食困难,由于人为干扰太多导致惊吓恐慌,可能是经济发展对鹤类保护的“副作用”。

  沈尤在大学学的是通信工程,他至今还在经营着一家通信工程方面的公司,得空的时候,也会去做一两单生意来填补家用。但绝大多数的时间,他都得为成都观鸟会奔忙。

  观鸟会的日常工作其实不少,要编制成都平原的鸟类目录,要在大学里发展观鸟团体,帮大学生们编制校园的常见鸟名录,要做成都平原的湿地调查,沈尤想研究出一套指标体系,能够迅速判别鸟类与栖息地之间的微妙关系,以便在最短的时间内确认栖息地遭受了多么严重的破坏。他还要调查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大绯胸鹦鹉(又叫四川鹦鹉)的盗卖行为——林权改革之后,当地人觉得树已经“分包到户”,那么树上的鸟也有了主人,因此,没有任何忌惮地在大绯胸鹦鹉的繁殖季节,掏其鸟蛋来孵化,然后卖到宠物市场。沈尤想组织志愿者搞清楚,大绯胸鹦鹉是如何被掏取、驯养、销售、家养的,他觉得应当在翔实调查的基础上,写出有力的报告,提醒大家一起保护这濒临绝根的“原生态之美”。

  他还忍不住要担忧四川大学校园内的一片林地。那里可能要被拆迁重建,而就在这片林子里,他们的长期鸟类调查发现,有一些重要的鸟,比如金胸歌鸲、橙头地鸫、白眉鸫,会在这过境、休息。他高速运转的头脑又开始琢磨,他敏感的心又在下决定,他的专业素质给了他信心,他要为保护这片林地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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